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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学胜春节特稿:最亲是娘

法律读库  · 公众号  · 2018-02-14 00:46

作者:周学胜,来源于:古耕道。





        丁酉年正月二十三,娘走了,享年九十岁。


墓地幽森,花圈伫立,时空仿佛凝滞。我长跪在母亲坟前,拍打着冰冷的土地,千万次地呼唤亲娘,任由呜咽的野风吹打泪脸,听凭飘起的纸灰落满头顶。九天之上的娘,您可看得见孩子的哀容?浅埋地下的娘,您可知儿子内心深深的伤悲?


“孩子,我恐怕过不去这个冬天了,早给你缝身棉袄棉裤吧。”从我记事起,娘身体就不太好,不止一次说过这样的话。在那个物质极为匮乏的年代,对农村家庭来说,父母能给孩子的最好东西,也就是一身御寒的棉衣了。娘说这样的话,不是想吓唬谁,而是怕我成了没娘的孩子。回头想来,当年娘也没得什么大病,就是普通的胃炎。只是娘不舍得为自己花钱,没有得到及时医治,留下了病根儿。好多年里,娘的病情时有反复,每次发作一阵儿后,也就慢慢缓解或自愈了,总是有惊无险。


可是这一回,娘真的走了,那个曾经惦记着给我做棉衣的人走了,那个给我生命、把我养大的人走了。“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我曾经很欣赏这两句话,觉得它道出了人生的真谛,可现在我又厌恶它过于直白,字字击中我的泪点。


娘生于民国十七年,没上过学,不识字。少时缠过足但中途又放开了,成了典型的“解放脚”。娘是普通的家庭妇女,平凡得几乎没人知道她的名字。当初嫁到周家时,被称作周张氏。直到新中国实行户口登记制度,村里管事的人才随意给她起了个极为大众化的名字——张秀英。但这不过就是个符号,只出现在户口本上,没有几个人知晓。因为我父亲是教师,人们习惯称她“周老师家里”。后来我长大了,人们又改口叫“学胜他娘”。



从我记事起,娘除了参加生产队的集体劳动外,总是围着锅台转。一家七、八口人,吃饭是个大问题。娘经常是天不亮就赶到村前那盘吱呀作响的石辗,把玉米、地瓜干儿轧碎,然后回家摊成煎饼或蒸成窝窝头。在平时,再熬上一大锅粥,切一盘辣疙瘩咸菜丝,饭就算成了。要是有功夫,娘就变着花样为家里改善伙食。有时把槐花、榆钱等掺在粗粮里蒸着吃,有时把泡涨的黄豆磨成浆加上菜叶子熬成水豆腐,有时自己土法酿些黄酱。印象最深的,娘会用杂粮擀面条。玉米面、地瓜干儿面粘性和韧劲不够,很难成形。这难不住娘,她在杂粮面里添些碾成粉的榆树皮,问题便迎刃而解。尽管粗粮面条没有挂面吃起来那么滑爽劲道,但也香甜可口,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妈妈的味道”吧。


母亲这辈子生了好多孩子,有好几个因故夭折了,最后剩下五个。手心手背都是肉,对我们姊妹五人,娘自然都十分疼爱。细说起来,最受宠的是我。原因很简单,我是家中唯一的男孩。要知道,那时的山东农村,重男轻女之风极盛,谁家没有儿子就抬不起头来。娘和村里的老人都无数次讲过,我在家里的“娇贵”,从一出生就开始了。以往母亲生孩子时,自己拿把裁衣的剪刀在豆油灯上烤一烤权当消毒了,然后“咔嚓”一下就把脐带剪断了。因为我是男孩,才破例喊来了附近的公社医院医生。


我在娘胎里七个月就出生了,据说产下时只有二斤多重,小手帕一盖头脚不露,能很轻松塞进大人的鞋子里去,嘴小得吃不了奶。不少人见了都摇头,认为活不成。我排行老四,前边是三个姐姐,娘太需要一个男孩了,绝不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老生子”,她跪下来央求老天爷:“不管是扁头还是赖瓜,只要我儿子活命就行!”不知是感动了上苍,还是母爱暴发,娘硬是把我这个早产儿养活了。我少时偶有感冒发烧、头疼脑热,娘便紧张得不得了,烧纸焚香祷告:“神灵啊,别折磨我儿子了,让病在我身上长吧!” 这就是娘,视我为掌中宝、甘愿为儿子头拱地的亲娘!


“儿呀,等你二十岁时,娘就六十了。”娘说这话时,我还小,娘指向的这个时间点对我来说是那么遥远。和其他农村妇女一样,娘指望着我长大了支撑门户,传宗接代,为她养老送终。我小时候骨瘦如柴,胳膊和腿像麻杆一样,细细的脖子顶着一个大脑袋,常遭人取笑。


当然,人们敢放肆地奚落我,不仅仅是因为我生得丑、长得弱,还另有原因——家里弱势无助。在我的记忆里,农村生活远没有城里人想象的那样美好和简单,恨人有、笑人无是常态,趋炎附势、恃强凌弱者不乏其人。那时候凭工分吃饭,我家劳力不够,父亲又在外当“教书匠”,自然没人瞧得起,不仅要交钱买口粮,而且还受尽刁难和屈辱。对这一切,娘都能忍受,只是默默地对恶意加害或幸灾乐祸的人奉上最狠的诅咒。但是,谁敢当面说我不好,娘则会拼命回击。有人笑我身单力弱,将来不成器,不是干农活的材料,娘立马回敬:“非得干农活?我儿子长大了要骑马坐轿呢!”当然,得到的是不屑的嗤笑。有人说我独苗一个,没她家儿子多,娘即反唇相讥:“一个怎么啦?说不定我这一个顶你那好几个呢!”这一回,得到的是更加轻蔑的嘲笑。就这样,娘就像一只护雏的老母鸡,不想让我受任何委屈,哪怕冲上来的是黄鼠狼,她也会拼死迎上去。白天嘴硬,晚上娘还是有一丝丝担忧,不只一次望着早睡下的我喃喃自语:“唉,兄弟一个,打架没个帮手,当兵政府也不要,可别长大了娶不上媳妇,让人家看了笑话……”这就是娘,望子成龙、对我万般呵护的亲娘!


娘疼我,疼到夸张和偏心的程度。据说,我没满月时,有一天门口外面有个卖豆腐的,梆子敲得有点儿响,娘怕惊吓到我,硬是和奶奶一起把人家撵走了。等我稍大些,要是我身上有点儿小伤,看护我的姐姐肯定会遭到娘的臭骂。家里蒸窝窝头时,铁锅中间总有两个纯白面的馒头,不用问,那是娘单独给我做的。专用来炒菜添香的猪油,当年是奢侈品,别人都不许动,唯独允许我拿来捲煎饼。村里有人盖房子烧石灰时,娘总是扔两个鸡蛋进去,说是烧熟后吃了可防治痨病。这个偏方的疗效不知道,反正我解馋了是真的。每逢我过生日,娘总是一个劲地给我碗里拨白面饺子,“多吃些,吃一个长一个心眼儿,长大了出门不会吃亏。”这就是娘,时时处处为儿操心、对我厚爱有加的亲娘!


娘如此地爱我疼我护我,想永远把我留在她的视线里。然而,走出农村,走出家乡,是我们这一代农村娃的理想。我上大学去了上海,工作又到了北京,娘虽然十分不舍,但最终都含泪答应了,只是提出唯一要求——一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我做到了,前后坚持了十五年,直到家里装上了电话。在那些年里,每当门外邮递员车铃响起,每当父亲读起我的来信,就是娘最开心的时刻。


“儿行千里母担忧”,离家的我始终是娘最大的牵挂。记得,我刚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母亲喜极而泣,边哭边给我准备行李,并特意找人给我刻了个印章,说是日后收包裹会用到。大学期间,娘真的不断寄来油炸花生米、香椿咸菜等,让远在千里之外的我品尝到了家里的土特产。我还记得,每次开学赴校,细心的娘总会把一个学期的费用——大概二百多块吧,装到一个布袋里,再缝到我裤腰里,让我平安到校后再拆下来。在拥挤不堪的绿皮火车上,我不时假装若无其事的触碰一下腰际,看钱袋是否失窃。那种感觉,就像鲁迅小说《药》里的华老栓一样,“按一按衣袋,硬硬的还在”,这才放心。我知道,这是饭钱,也是父母为我攒的血汗钱,绝对丢不得的。那枚精美的印章、装钱的布袋被我保存至今,看到这些物件,眼前就浮现出娘慈祥的面容,浮现出娘在灯下为我缝补的身影。



回想娘这辈子,有两个命根子:一个是我,另一个是家中的老宅。


其实,老宅也与我有关。娘觉得,老宅是她尽孝后从祖上继承来的,是留给儿子的财富,更是周家的根儿。“我不能急着死,也不到北京连累你,就在老家替你守着门,逢年过节回来你就有家有娘。”十几年前父亲去世时,娘如是说。但是,岁月不饶人。娘一天天老去,渐渐地自己做不了饭了,走不了路了,看不清物了。最后几年,娘又得了严重的失忆症,曾经熟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认不清自己的子女,叫不出我的乳名。每当我节假日匆匆赶回老家,家人和邻居有意问是谁来看她,娘已不能准确表达,只是抬头朝我笑笑,若有所思地说:“我的,我的……”想起这一幕,我就心若刀绞。好在,娘在失忆前,一些事情已是千叮咛万嘱咐:


“给公家干活别偷懒耍滑头,谁都不傻,是勤是懒大家伙子心里都有数。再说,劲儿又攒不下,用完了还长呢!”


“你在京城当点小官官儿,不管什么人找到你,也不管事儿能不能办,脸色一定要好看,说话一定得中听,一定管人家顿饭,谁没个难处呢!”


“老家的宅子给多少钱也不能卖,要留下来,传给子子孙孙。”


娘,善良正直的娘,吃苦耐劳的娘,爱子如命的娘,儿子都记住了,一定会照办,您在九泉之下放心吧。


最亲是娘,亲娘永在,从未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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