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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政府全体辞职,普京在玩什么“权力游戏”?

看理想  · 公众号  · 自媒体  · 2020-01-17 1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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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京在掌握政权的种种历程中,其实也很难避免因大权在握带来的矛盾和问题,但是他似乎都能一一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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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 | 梁文道

来源 | 看理想·八分

(文字经编辑整理)


刚刚过去的1月15日,俄罗斯总理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Dmitri A. Medvedev)突然宣布俄罗斯政府将全体辞职。


一切几乎毫无征兆,一切又似乎顺理成章。


这份辞职声明是在总统普京发表年度国情咨文,并向议会提出了几项关于宪法修订的内容后宣布的。


一时之间,世界各国媒体议论纷纷,俄罗斯到底发生了什么?普京又在布什么局?


很明显,即将于4年后卸任,已经执政20年的普京,是在为自己未来的权力之路构造新格局。


当然,我不是一个专业的国际时事评论家,所以今天我更想和你谈一谈的是,普京作为一个掌权者,甚至被认为是一个威权主义者,他的政治手腕到底如何?


1.

一次精彩大胆又惹起极大争议的“权力游戏”


首先要从普京提出修改宪法这个背景开始说起。


前面已经提到,在发表年度国情咨文中,普京提出了几项宪法修正案,而且提议要就修宪进行一次全民公投。


在这些宪法的改革提案中,最值得注意的就是他要求限制总统的权力


我们都知道,普京实际已经担任四届俄罗斯总统,但是,按照俄罗斯现行宪法的规定,每届总统只能最多连任一次,那么普京是如何做到四届?


这就要说到2008年到2011年之间,普京玩了一次很精彩、很大胆,也惹起极大争议的“权力的游戏”。


2007年底,普京已经坐满两任俄罗斯总统,掌政8年,此时梅德韦杰夫被推举为普京的接班人。2008年5月,梅德韦杰夫作为普京的指定接班人正式就任总统,同时,普京则被任命为俄罗斯总理,成为梅德韦杰夫名义上的“下属”,但是也被认为是实际上的权力掌控者。


2011年9月,梅德韦杰夫的总统任期即将期满,他对外宣布不会继续参选,同时提议由普京参加2012年3月举行的总统选举。不出所料,2012年,普京再次回到克林姆林宫,就任总统,重新掌权俄罗斯。


这一番“玩转”权力结构的操作,也让普京一度逃避过宪法的限制。因为宪法只规定每届总统只能连任两届,却没有规定一个人一生只能担任两届总统。


普京——这位已经67岁的俄罗斯总统——从2000年以来,就是这样一步步成为俄罗斯的最高权力中心。


俄罗斯这个国家的今天,可以说是他一手塑造出来的全套体制以及社会风貌,但是,现在他突然提出要限制总统权力,也就是限制自己所在位置上的权力。


同时,他还在拟定的修正中提出,要规定未来一个人担任俄罗斯总统,一辈子最多只能担任两届。也就是说,普京将成为最后一个连任四届的俄罗斯总统。


不仅如此,普京还要扩大整个国会,也就是俄罗斯国家杜马的权力,把选举俄罗斯总理的权力、以及内阁、保安部队、军队的最高领袖的任命权力移交给国会和总理。


听起来,这个修正的宪法,其实应该是更符合现代宪政民主制度的原则的,即把更多的权力交回给国会,削弱行政部门的权力。


但是,普京为什么要这么做?


2.

让自己成为“终身总统”?

一切没那么简单


是否像有些人的猜测,普京忽然认为自己掌权这么多年已经足够,以后不能再让其他人模仿自己的路径,应该把自己现有的这些总统权力逐步民主化地分散出去,让各方相互制衡。


但事实的确如此吗?根据目前国际舆论的反应,好像并没有人相信。


相反,所有人都在猜测普京为了自己长远的权力之路,重塑政治体系,在进行什么样的操作。


尽管普京可能真有意愿成为“终身总统”,但在实际情况中还是非常有难度。


要知道,2011年当普京宣布要重新竞选总统之时,就曾在莫斯科等各大城市引起过民众抗议示威,还是有很多俄罗斯民众对普京的做法表示不满。


无论普京再怎么威权主义,或是如一些西方媒体所述,每次大选都能用手段打败反对党候选人,政府也实质控制了所有主流媒体,到底还是要有民主投票,普京也不敢犯天下之大不讳,为自己修宪,让自己终身就任,更何况近期俄罗斯各方面情况也并不理想。


去年夏天,俄罗斯才刚刚爆发了13年以来的最大规模示威游行,在各个政治人物的民调之中,普京的名望也跌到了13年来的最低值,尽管他仍然是所有被调查的政治人物当中名望最高的一个。 



为何如此?


其实就是因为过去几年,俄罗斯的经济下滑得非常厉害。


普京只好对此解释,这是因为西方国家对俄罗斯的制裁所造成的。为什么要制裁俄罗斯?是因为当年俄罗斯收复克里米亚,与乌克兰起矛盾冲突造成的。


通常而言,俄罗斯一旦出现什么问题,政府很快就会把西方反俄势力拿出来说事,而且这一点对大部分俄罗斯人来说还是很有说服力的。这是为什么?


这就又要提到1991年,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发生的一段“国耻”,对于许多俄罗斯人来说,几乎是记忆犹新。


当年苏联垮台之后,俄罗斯曾经进入一段动荡时期。在叶利钦被选任总统之时,他听取一群西方顾问的建议,例行经济改革,采取了资本主义的市场经济和民主制度,但是可以说,改得一塌糊涂。


当时,原来国有体制下的人下岗失业,物价腾飞,卢布不断贬值,很多人因此陷入生计困难。与此同时,社会上黑帮横行,贪污腐败随处可见,许多前国企领导还通过掌控国企控制权,一下变身成为商业大亨,而他们发家致富的第一桶金则几乎全部来自原来的国有资源。


总之,当时社会经济一团糟。老百姓非常愤怒,认为是叶利钦和西方政权一起搞的鬼。与此同时,欧盟还在不断向东扩张,把过去很多苏联加盟共和国和前东欧阵营的社会主义国家纳入了欧洲阵营之下。


这一切对于很多经历过前苏联辉煌时代的俄罗斯人来说,堪称耻辱。


从过去一个举足轻重的世界强权,忽然变成了像是任人宰割的西方国家的棋子,这让俄罗斯人格外愤怒,所以即便今天告诉他们,今天俄罗斯经济的下滑,也是西方势力的操纵,的确是有人会信服的。


但是,这番说辞并不一定永远有效。


今天的俄罗斯,很多人已经开始表示,政府现在把经济搞得一塌糊涂,贪污腐败也严重起来了,这种不满的声音实际非常普遍,在这种情况下,尽管是盛负民望的普京想要成为终身总统,恐怕也非常困难。


所以,普京修改宪法的提议对于他之后的政治布局会产生什么影响,引起了多方猜测。


3.

梅德韦杰夫的辞职,

并没有想象中那样令人诧异


有人认为,2024年普京如果不退出政坛,很有可能会再次过渡到总理的职位,因为宪法修正之后总理的权力将比以前大得多。


另外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普京成立了一个新的机构,叫做“国家委员会”,普京正是这个机构的头目。


目前这个国家委员会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机构,会有什么样的架构,一切尚不明朗。


但是,已经有人推测,这个机构或许会成为一个凌驾于政府之上的更高权力机构。


普京即便不再担任总统或总理,也能通过这个国家委员会实际操控俄罗斯大局,就像之前颇具代表性的,哈萨克斯坦前总统纳扎尔巴耶夫的做法一样,在退休之后终身担任国家安全理事会主席,实际继续控制国家大权。


在这场俄罗斯大变局中,引起舆论哗然的仍然是梅德韦杰夫宣布带领内阁集体辞职。但这恐怕并不是许多人认为的“逼宫”或“政变”,在之后的声明中,梅德韦杰夫也说到,作为政府,应该为总统对此做出的必要决定提供机会,方便他为新的架构和宪法的修改做准备。


梅德韦杰夫的下台也并没有那么让人奇怪,因为他现在在俄罗斯,非常不受欢迎。


这个人的政治生命,实质上已经报废了,所以让他下台并没有很多人想象中的那样令人诧异。


而梅德韦杰夫的继任者也很有意思,这是一位我们大家都并不熟悉,甚至从来没听说过的角色,哈伊尔·米舒斯汀(Mikhail Mishustin)



米舒斯京过去的职位是俄罗斯联邦税务局局长,现在忽然成了总理,但是根据许多时评人的评判,这个人选其实选得很恰当。为什么?


因为他在位期间,曾改革俄罗斯的税政,让俄罗斯政府的税收增加,而且商界内也有很多人对他持有好评,认为他为人很聪明,基本上可以说是一个技术官僚,不是一个高调的政治人物,找他来担任总理十分合理。


4.

普京作为一个威权主义掌权者,

手腕究竟厉害在什么地方?


谈了这么多,普京到底厉害在什么地方?


实际上,他在掌握政权的种种历程中,其实也很难避免因大权同时带来的矛盾和问题,但是他都能一一化解。


首先,他虽然是俄罗斯最有权力的人,而且非常受人崇拜,因为他为自己打造了一个真正俄罗斯硬汉的形象。


尽管如此,他从来没有试图要让俄罗斯人认为,整个国家方方面面所有的事情都是归他领导,或者在他的领导思想之下。


他从来不这么做,甚至还会刻意与这种全能领袖的形象拉开一点距离。


比如,现在俄罗斯的执政党,统一俄罗斯党,普京跟这个执政党是什么样的关系?非常微妙。


从这个政党一开始,他就出面支持,让人认为这个政党就是他的党派,他的工具。但是,他实际只当过一次党主席,在第二任总统的任期开始之后,就退出了该政党。所以,偏偏掌握国家实权的总统,并不是这个执政党的领首。


第二,尽管普京掌握实权,但是他又放了很多空间给梅德韦杰夫施展。


当年梅德韦杰夫代替普京当总统的那段期间,梅德韦杰夫还真的有一些自由意志能够发挥,比如那几年俄罗斯与西方的关系有所修好。后来是直到普京上台,才把梅德韦杰夫那几年稍微亲西方化的倾向又扭转了回来,至少是言语之上扭转了回来。


现在,他又把很多经济社会政策,都推给梅德韦杰夫和他率领的内阁去处理。普京只管高高在上,不去实际触及。


为什么这招很厉害?因为俄罗斯的社会情况其实比起几年前要差得多,经济尤其糟糕,民众怨声载道。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普京把自己的形象设立为整个国家的实际领导者,所有大小事情全部由他掌控,那么一旦民众出现了怨气和不满,第一反应肯定是要把责难归到普京头上。


正因为普京适度地和执政机器保持了一点距离,这才使得民众没有将对党派的泄愤过多转移到他的身上。


在好几次的民意调查里,老百姓对统一俄罗斯党的不满都在不断上涨,许多俄罗斯人认为这是一个充满了骗子的腐败政党。大部分俄罗斯人对今天情况不满的时候,他们虽然也会对普京有怨言,但首先怪的是梅德韦杰夫,而不是普京。


这就是一个真正的威权主义掌权人物,懂得什么时候抢功劳,什么时候推责任。


5.

选定接班人,如同“立太子”


再说另一个这种威权主义者常常容易出现的问题,那就是当自己有一天无法再掌权执政,该怎么办?谁做自己的接班人?


接班人问题就如同以前古代王朝皇帝立太子一样,是个很复杂的过程,常常会掀起很多政治斗争,一天不“立太子”,朝野一帮人就会开始各自的盘算,如何结伙同盟。


一旦如此,政局里就会开始分门分派,发生内斗。


但是,假如不指定接班人,不指定“太子”,或者没有一个明显的继承人在的时候,又会发生什么?


那就是底下的人会不断猜测,他到底看中的是谁?


这种猜测游戏玩得太久之后,就很难保证会不会出现异心了。


面对这个问题,该怎么办?


普京的做法是怎样的?首先就是将自己的好兄弟梅德韦杰夫贡献出来,曾经也成为了他一个了不起的舵手,但现在由于梅的政治生命几乎已经报废,立刻将他换掉。


那么,用什么样的人来接替梅德韦杰夫比较合适呢?普京没有选择那些被各方势力看好的角色,而是选了一个政治面孔非常模糊、但是业务能力又非常强的技术官僚来顶替。


这个手段就保证了自己不仅在将来不容易出现与接班人相互斗争的问题,同时又能够给自己留出多一重权力铺路的操作空间。



仅从这两点来看,普京作为一个俄罗斯的实质掌权者,且不说他的治国如何,或者在国际上有什么样的形象和评价,只看他对权力的使用和把玩——


作为一个掌权者,如何巧妙地一方面掌握权力,另一方面又避免大权太过集中而带来的种种问题,他真的是做得太精彩了。 


本期八分问答

(问答答案均在每期音频末尾


 [本期提问者 | 杨坤  既然“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那么,梁老师,我搞不懂伊朗究竟是一个被宗教徒强行干预该国世俗化进程的国家,还是一个被一群利欲熏心者假宗教之名戕害的国家?您能再谈谈这方面的问题吗?有什么好书可以推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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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编辑:猫爷

本期音频编辑:大壹、牟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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