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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雪村 | 李砭村纪事

六根  · 公众号  · 自媒体  · 2019-11-13 07:00

李砭村纪事


文 | 罗雪村


李砭村在陕北吴起县,离城十几里,去往定边的峁梁上。


3月里,向阳的坡坡上桃花开了,但沟沟里还有一片片白白厚厚的冰。就这日子,我无意中走上一条土坡,就走进了李砭村。


李砭村速写


戏班:黄土坡坡上吼秦腔


我到李砭村那天是农历的二月二十七,赶上庙会和唱大戏。


演戏的是从甘肃庆阳来的秦剧团。说是剧团,那老少男女十几号人,灰头土脸,穷不啰嗦的,其实就是个草台戏班。


他们从80年代开始,每年正月十五纠合一起出来,宁夏、甘肃、陕西,走哪演哪,走哪吃哪住哪,到5月前后散伙回家。这次他们从庆阳到李砭村,一路走了300多里。


“出门在外,受罪哩!”说这话的是团长方兴刘,50来岁,一脸风尘。曾看人写过西北旧时的戏班子,多是一些破产乡民,艺不甚高,不过弄几出戏唬弄庄稼人,混碗饭吃。


他们上峁下川,歇的是破窑草庵子,人家有钱就打发几个,没钱给几个馍三五斤杂粮。碰到办喜事去拉拉唱唱,主家一散席,戏子们一窝蜂拥上去,残菜剩酒抢个精光,跟叫花子没两样。


“到了江湖内,都是苦命人”,几百年前的人就这么说。不过现在好多了,这个戏班子连唱三天大戏,每场能挣个500元呢。


演戏的苦,看戏的乐。


这天开始,李砭村跟过年似的,甚至比春节还热闹。村上人说,春节只拜年,每年一次,今年是连唱三天大戏,比往年说书更热闹。


大戏开场时,突然刮起干风,扬起黄土,吹得睁不开眼,戏台上的幕布也给扯得乱七八糟。即使这样,人们还是眯着眼看,手鼓着耳朵听。


他们演的都是老戏,什么《下河东》《六月雪》《二进宫》《斩秦英》《访宁夏》……演完《八件衣》,一个老汉汉对我说:“这戏好着哩,清官嘛!”


在这黄土坡坡上听秦腔,那让人难以消受的调调,忽而要扯破天的真吼,忽而揪你心的哭咽,加上高原烈日的暴晒和干风夹着土粒扑打,唱的什么已不重要,撞进你内心的是苍古与悲凉……


土墙根儿成了化妆间


锣鼓一响戏开场


台上吼着秦腔,台下唠家常的,呼儿唤女的,娃们追逐打闹的……就图个热闹


大戏头一天(速写)


大戏唱到第三天,台上还唱着戏,台下几个老汉已经耍起钱来。据说这里10个男人8个赌


那娃:只管饭,不给钱


那娃是戏班里最小的,看上去顶多七八岁,他说:“11哩。”


他师傅说那娃生下来脑子有点儿毛病,到现在不会写自己的名字,来戏班打小锣,能有口饭吃——“那娃是学艺,不给钱。”


戏开场了,那娃歪着脑袋看师傅打板,看着看着忘了敲小锣了,师傅回过头便拿敲鼓的小棍儿或快板照他脑门就来一下,意思是叫你不长记性。那娃一边揉着脑门一边歪着脑袋憨憨一笑。


那娃平时一说话就笑,眼睛眯成一条线,不说话我一瞅他他也笑,脸蛋红红的,很害羞的样子。


戏班里的人说笑打闹时,他就呆呆直直地站在人面前瞅,没人时他就躲在一边搓着手背上皴的泥儿。


我看那娃可怜,问他以后咋办?他师傅回了句:“谁知道,咱农村人没办法。”


学艺


那娃速写


高起聪:不拿一分钱的庙会会长


高起聪,70岁,已经当了10年庙会会长。会长不是政府的村干部,是不拿工钱的。


每年村上搞庙会,请剧团唱大戏或请陕北说书,都由庙上也就是高起聪他们来安排。


“那钱谁出呀?”我问。


“庙上的钱是靠十里八村的乡民在每年正月初一、十五和来庙会求神的布施。每进一分钱、每花一分钱都要记账,庙会时张榜公布。”他说就连戏台旁边的玉皇大帝庙,也是用善款盖的——这是全村人为祭祖之德,众心所望。


不远处有个戴眼镜的后生,手握一管毛笔,有人来布施时,他就在一张黄纸上写下钱数和姓名。他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写满姓名和款项的大黄纸。


为他画速写时,我又问:“你给大家这么干,不拿一分钱,为什么呀?”


他笑了,却说了句:“我们还要攒钱过两年搭戏楼哩。”说着,他将旱烟锅和烟袋往脖子上一挎,这是陕北老汉习见的样子。


我后来琢磨,这些陕北人多少辈子就寄生在这样一个贫瘠的地方,辛苦地劳作,求神、祈福,不管灵不灵验,能使他们乐呵地活着,给单调的日子添一点色彩,这或许就是他们肯任劳任怨地过活和做事的原由吧。


背道具箱的庙会会长高起聪


高起聪速写


朱守安:红军穿的都是烂衣裳


这位叫朱守安的老人,黝黑的脸上布满沟壑一样的褶皱,两只手也粗硬得很,但衣着整齐,腰板挺直,与其他有些邋遢的老汉汉不一样。为了看大戏,他从十几里外的朱区村赶来,早早就坐在戏台前。我近前和他拉话。


他说他是1945年初参的军。


“呦,那您还是抗战老兵呢!”我有点儿惊讶。


他笑了笑:“我21岁就当连长了。打兰州时立过一等功。”他还讲今年春节前县长带着民政局长来家看他,“带了十斤肉、一袋面和一床棉被,还拍了电视哩”。


民政局每月还给他150元,可他还是觉得亏了,因为村长每月都拿200元,“我拿的钱不够吃药的。”


我觉得他这个年纪的人一定见过红军,果然,“开始不知道是什么军队,他们说是中央红军,我那时候还是个娃娃。” 


“那些红军穿的什么衣服?”


“哎,什嘛衣裳都有,军衣都是烂衣裳。有的胳膊戴个红布圈圈,领子上粘块红布布。他们来的时候,我们怕着哩,躲在屋里不敢出来,晚上就跑到山上去睡。后来看那些人和气着哩,就又跑回来了。那些红军在我们村上住了4天后就走了。”


朱守安老汉速写


吴起头道川。1935年10月19日,走了两万五千里的红军就是从这条黄褐色的川道进入陕北这个小镇。这些“在蒋介石精锐部队面前衣衫褴褛和争吵不休狼狈逃命的人”(《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所进行的长征,自此不再是一味的退却和连下一步逃往何方都不知道的东躲西藏,而是在这块贫瘠的地方找到了家


高起新:我们就是下苦人哩


高起新是个热心肠。


那天,我正巧走到他家窑洞前,他出来招呼我,不问姓甚名谁就往屋里让,陕北人的朴实和热情扑面而来。随后,我就借宿他家。


老高是个过日子的人。一早,鸡刚叫过头遍,天还黑着,他就起来扫院子,他说过去起早就上地里干活,现在退耕还林没多少地了,但也闲不住。


这不,当晚正和他一块儿在炕上吃饭,听说戏班的道具来了,他就拿上绳子出去了。待会儿,我在半坡上,看见老高背着一个大木箱子,有点儿吃力地往坡顶上的玉皇大帝庙那儿去了。


回来他又帮着忙乎演员们的晚饭。已经很晚了,他抱着一捆荞麦杆来给我烧炕,我说:“老高,你早点儿歇着吧。”他忙说:“不累,我们就是下苦人哩!”


老高的婆姨一共生了10个娃,头6个都死了。老高说是得癔病死的,“没钱上医院,不给人家(大夫)钱,娃的病越看越厉害,最后,不管罚不罚,一气又生了4个。”


老高最小的女儿正在县中学读高二。


问她:“学习咋样?”


“一般,全班第五名。” 她“咯咯”笑了起来。


“有出息,以后争取考上延安大学。”我以为她听了会高兴,她使劲儿回了句:“不,我要考出这黄土窝窝!”


这几天,我在老高家没吃过一顿炒青菜,这里缺水不种菜。我问也没人来卖菜吗?“没有,因为没人买得起。”老高还讲,这里的人也不洗澡,只有到夏天,去坡下川道的小河里去耍——“可欢了!”


我在老高家这孔窑洞里借宿三晚


高起新速写


李广霞:我不识字


为她画速写时,她刚和高起新的婆姨忙乎完戏班的晌午饭。


庙会那三天,戏班的十几个演员加上借宿的我都在房东家吃派饭,她便被老高家叫来帮忙,每天从天不亮忙到深夜。


午后,趁她歇息时,边为她画速写边聊。她是志丹县人,20岁上嫁到吴起,今年24岁了,有一个女娃。“我们这儿一般生两三个娃,还一定要有个男娃。”


她随后告诉我,村上有个小学女教师,前后生了六个女娃,第七个才是男娃,结果,教师的工作丢了。这个女教师我在庙会上见过,40岁左右,戴眼镜,挺文气的。


画完,请她在画旁签个名,她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着,怯怯地说:“我不识字。”


她家“掌柜的”(这里的婆姨管丈夫叫“掌柜的”)在县城里揽工,干的是“砖活”,我想大概是建筑工地上的活吧。


我问她:“庙会忙完了,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除了做饭、养孩子,什么也不干。”想起刚来时看见村头几个女子、婆姨,闲坐在坡坡上,不是闲谝,就是望着远处公路上往来的汽车发呆。


我离开的那天,李广霞说:“你在这儿受苦哩!”我心里不是滋味,我住几天算什么,他们可是要在这黄土窝窝里呆一辈子呀!


李广霞速写


半仙儿高进有:你今年会有贵人相助


他叫高进有,家在吴仓堡乡,离李砭村有40里,是村上请来在庙会上为求神的人消灾解难的。


和他在炕上一块儿喝豆豆小米粥,东一句西一句闲谝。


他56岁,左手不灵便。


“唉,28岁时在志丹揽工,给人家砍树劈木板卖,一棵碗口粗的树倒了,砸了后脑勺,几天不省人事,后来左胳膊就不好使了,干不了活了,活主要是婆姨干。”


他说年轻时写过入党申请书,老毛社会没入上,后来就入了教。这边道教佛教合一起,每年上半年忙庙会,下半年没事,就走村串乡给人家在屋门口或院墙外写“土”字或“十”字,就是画一个圆圈,中间写上这两个字,为了安抚土地爷,驱赶妖怪。


在庙里看他为人算命。


一个婆姨带着儿媳进来,儿媳有点呆,她先让儿媳在玉皇大帝像前跪下,然后高进有让她从一个木桶里抽出一根竹签子——“噢,上上签!你今年会有贵人相助……”婆姨忙对玉皇大帝说:“我们是贫苦人家,几年前,孙娃五六岁上被车撞死了,儿媳快30岁了,还没怀上……明年一定要上庙答谢您让儿媳有喜……”


庙外面还有从志丹、顺宁来求医、求高考的。


我问半仙儿:“没有灵验咋办?”


“那也没办法,来年再求呗。”


可你说不灵吧,真看见有头年来求签后孩子果真考上大学、今年又来还愿的。


他问我干啥的,“噢,画画的。”他指指对面——“你就在那摆个摊吧。”


半仙儿高进有速写


算命


在李砭村的几天,看到农民的生存状态,体验了他们的点滴生活,想起毛泽东1936年在陕北对美国记者斯诺说过的一句话:“谁赢得了农民,谁就会赢得中国。”他赢得了中国,而被赢得的农民又赢得了什么? 


这是六根推送的第1881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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