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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收获》长篇专号 | 柔情史(高君)3

收获  · 公众号  · 文学  · 2019-10-04 20:24

长篇《柔情史》(高君)简介:

东北小城,一条小街上的芬芳文化用品商店在招聘店员,年轻英俊、无所事事的白羽推门而入,从这一霎起,他落入了一张柔情之网。白羽和女老板王玉梅,用底层生活无处不在的算计,也用必须小心看护的柔情,绞织进对方命运的每一个网结。胭脂沾染了灰,柔情千疮百孔,但是那张网还在,顽强的柔情还在续写自己卑微的史诗……


长篇选读


柔情史

 

高君


3 白羽


搭眼看上去,这个大男孩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个子不是很高,有点儿蔫,但很健壮。他就像每天来往店里的任何一位顾客一样,一点儿也没有引起老板王玉梅的特别注意。如果不发生那件事,王玉梅是完全不会注意到他的。

一天,小艳把一个弄坏的军工刀给卖了出去,是经她手不知让一个什么样的顾客给弄坏的。她坚定地认为是个男的,理由是,女的谁来摆弄这玩意啊。 摆弄不算,还趁她一眼没照顾到给掰坏了,是故意的,是根本就没打算买才掰的。真是一个变态狂!她知道为这事儿老板是不会说她的,有一回她卖丢了一瓶价格很贵的香水,老板都没说她。奇怪的是那次她也认为是个男的,虽然那是一瓶叫“伊妹儿”的女士香水。想想,能配得上这种香水的女人该是什么样?这样的女人会自己掏钱买香水吗?就像那些抽“中华”的男人,有几个是自己花钱买?一想到这层,小艳就觉得重心不稳,来气、委屈,连喘气都不爽。

跟老板说不说她没关系,这回她是为自己摆事儿。话说回来,要是老板说她,她还不这么做了呢,没准儿自己还弄坏它几样呢,类似“伊妹儿”那种情况不行,那是跑单,跑单是责任。即便老板看上去人不错,对她俩也挺好的,可那只是表面——她坚持这么认为,不是吗?这年头亲兄弟亲姐妹还各揣心眼儿呢,谁跟谁掏心窝子啊?老板和雇员之间处好了是资本家和工人的关系,处不好那就是恶霸地主和贫苦农民、拿皮鞭的奴隶主和带脚镣的奴隶之间的关系。这一点她可清楚,想必小华心里也是明镜儿似的吧,别看她一天到晚傻乎乎的就知道瞎忙,没准儿都是装出来的。关于这种关系,她没说,她更没说。不会说的,两个雇员在一块儿交流对老板的看法,并说三道四,那简直就是愚蠢到家了。包括对店的看法,支招儿、出点子等。好坏都是人家的,黄摊儿顶多再换个雇主。难道会给你涨薪水吗?别说涨薪水了,连多雇一个店员都不肯呢。

谁不知道啊,写个招聘广告往窗户上一贴,好听点儿说是安慰人,让她俩在累死之前心里有个小盼望;难听点儿说,就是做秀,糊弄人,不光她俩,连顾客都一块儿给糊弄了。招人?多少天了?男男女女都来了好几打了,到底要招什么样的人?比选妃招驸马还费劲?谁不知道啊,只有生意好才招兵买马呢,为什么生意好?肯定是货好价格也好,然后呢,来的人就更多,她俩就更累。那些半死不活的小饭店就常玩这种把戏,还有那些折扣店,常年招人,常年打折,都打一折,跳楼卖了,结果呢,却比原价还高。可人们却总是看不透,乐意上钩。看来,这年头不光是想贪便宜的人多,脑瓜子进水的也不少。这不是吗,只贴了一个破招聘广告,还没说打折呢,人就明显又多了一倍。人忙脚乱,连眼睛都不够使,所以那把军工刀才被哪个恶男给掰坏了,把一个磨指甲的小锉刀给掰了下来,让她用万能胶暂时又给糊弄了上去。

那个人都来了两回了,不买东西,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怎么会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呢?这种情况可从来都没发生过,还有比这更伤人的吗?伤人自尊呢。凡是迈进这门槛的,哪个不是先奔着她去?啥也不买还要没话找话,走到外面还要透过窗户回头看她几眼呢。包括一些女人。而他却差不多像是在绕开她,紧贴着过道的另一侧,匆匆而过——这就不是忽视的性质了,而是轻蔑。这时,她开始摆弄军工刀,一把新的。她看着他并不是很着急地拿起话筒,慢悠悠地拨号,然后冲里面说,我,小白,白羽——

她在小华之前走上去,收话费的时候,那把军工刀像是不小心从手里脱落下去,落得正好,落在他的脚面上。而她正忙着调计价器。这点伸手之劳的小忙他还是能帮的吧?否则这个人可真就有点儿问题了。谢谢,她没接,就像领着他去货架那儿似的,说先生,看看刀吧,都是本店新进的,又酷又适用,选一把,我跟老板说,给你打折。这种就很好,跟先生很配的——他笑了一下,有点儿勉强——先生一定是当过兵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就更应该配这种刀了,您看好,我给您拿带包装的。

军工刀是不带包装的,怎么弄出包装来了呢?王玉梅当时正忙着对答一个顾客,愣了一下,心说,这个鬼丫头。然后往这边扫了一眼,正赶上他也在看她。她就冲他笑了一下,他报以同样的微笑。

小艳说,这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王玉梅说,那也不能把张三的黑锅扣给李四啊,你这不是在抓替罪羊吗?

其实不耽误用的,那个小配件剪刀上都有。

那是两码事,记着,下回再发生这事儿我可要扣你工资了。

小艳在心里哼了一声。

下回来你还能认出他不?给换一把,不行就退了。她看了她一眼,那把算我的,下不为例。

小艳在心里又哼了一声,下不为例是什么意思?是看住顾客,还是出了事儿自己兜着?她总愿意说这种一层多义的话。比直截了当还让人讨厌。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呢?不就是区区一个杂货店的小老板吗?玩什么高深,摆什么派头啊。

我问你呢,下回人再来,还能认出来不?

没准儿一会儿就找上门了呢,要不就再也不会来了。小华突然插了一句。

这个小马仔!她总在关键时候选择站在老板一边,帮狗吃屎。小艳在心里狠狠地骂道,脸上却一副笑嘻嘻,姐妹儿,你可别再吓唬我了,我现在连心都不跳了。等会儿我去给你俩买酒心巧克力好不好?

王玉梅嗔了她一眼,鬼丫头,就这张小嘴稀罕人,死的都能给说活喽。

就光小嘴稀罕人呀?小艳撒娇道。

哪都稀罕人,弯的都能给掰直了,破的都能给补圆喽。小华又插了一句。

好了,说正事儿。王玉梅嗔道。

放心吧头儿,我知道他叫什么,小艳翻愣着眼珠,他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就是死,烧成灰我都能认出来!

王玉梅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她看着这个红口白牙的小丫头,想,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白羽来的时候,王玉梅正在做晚饭。

那把带五个小轮子的转椅在屋子里吱吱扭扭地转来转去,从这儿到那儿,从那儿到这儿。她坐在这把椅子里做饭,坐在这把椅子里应对顾客,坐在这把椅子里做一切能做的事,不到那些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从不离开它。它就像她的腿和脚一样。

淘好米,把中午剩的菜放进电饭锅蒸屉,接电源时,才发现插线坏了。估计是插头里的哪根线断了。她找出螺丝刀,开始修理。这时,白羽拉开门进来了。下班啦,他说,打个电话。嗯,打吧。她往一边靠靠椅子,看了他一眼。

周哥,是我,嗯,还行,跟去年差不多,小鞭儿走得好点儿,一万响的,小钢炮,对,淮坊产的;这两天你不出门吧?那我明儿上午过去,九点吧,怎么样?他冲着话筒笑了两声,不用,我请你,得把剩下的给你送回去呀,二月二都过完啦。是吗,猪头猪爪还没吃呢,太多了吃不过来了吧?行,那肯定,明年再做的话。现在?还没想呢,想那么多干吗,走一步看一步吧。不敢,不敢,搁我这非自己放呲花不可,它们不听我的,听你周老板的。那好,先这样,挂了。

你自己看计价器吧。王玉梅拧着一颗螺丝钉说。

看了,他说,你这张招聘广告要掉下来了,用不用我替你粘上?有不干胶吧?

哦,不用。王玉梅重新接通电源,盯着电饭锅上的指示灯发呆。灯没亮。那,可能是墙上的插台出毛病了。她拔下插线,想换到另一个插台上,这时她犹豫了一下,白羽正在一旁看着她。他把一枚硬币放在桌面上,说,哪儿出毛病了?她的两只手从扶手上松了一下,说,可能是插台吧。哦,我给你看看。他拿过螺丝刀,斜着身子从她一侧挤过去,吱扭一声,椅子跟着转了半圈儿。一缕青草味的洗发水香气从她面前一掠,她抬起脸,把目光从他正忙乎着的手上一带而过,停在他的头发上。那头发刚刚被洗过,好像还没完全干,正一根根松散着,每根都很饱满,晶莹,摸上去,应该是那种微微涩着的滑爽。它们好像并不依附什么,因为又厚又浓。鬓角上那些刚刚剪过的青茬儿,就像一粒粒珍珠米。这是年轻的头发,只有年轻的头发才会这样。王玉梅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声。有蜡烛吗?白羽回了一下头,后脑勺上的头发像丝一样跟着向一面一飘。王玉梅一愣。火线断了,他说,得拉开保险栓。

哦,我去找。王玉梅挪走椅子应道。

屋子一下子黑了,蜡烛上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就像在水面上浮着似的。王玉梅举着它,感觉就像在看着一个水漂烛,亮处在这个大男孩的手上和一侧脸边,而她整个则隐在暗处,隐在水里。米都淘了,要不就叫对过餐馆送了。王玉梅说。其实不吃也不饿。过了一会儿,王玉梅又说。那,早晚也都得修啊。白羽回了一句。 我不大敢碰带电的东西。那,那两个小丫头呢?还不如我呢。王玉梅笑了一下。白羽也笑了一下,一口白牙忽地一闪,没接话。

嗡的一声,然后,整个屋子刷的一下就亮了。吓了王玉梅一跳。

好了,插上插线,白羽点着一根烟。

谢谢,王玉梅说。

小事一桩!白羽轻松地说,我喜欢摆弄这些东西,还有水暖什么的,我还会修车呢。

王玉梅愣了一下,挪走椅子,喝点儿水吧,她说。

不用客气,以后哪块儿要是不好用了,跟我说一声,哦,对了,他说,过几天我买个传呼,到时告诉你。

王玉梅笑了一下。

这时,来了几位顾客,其中一个女的好像跟王玉梅很熟,她一进来先是又惊又喜地叫了一声姐妹儿,想死了!然后就像放小鞭炮一样,一连跟王玉梅说了好几个小道新闻,概括能力极强,三言两语一个,而且差不多都是桃色的。其中有一个长一点儿的大致是这样的,一个男孩被一个富婆包养着,却一直在背地里偷着谈恋爱,谈了一个又一个,总是有头无尾,无疾而终,后来男孩知道原因了,他买了一瓶浓硫酸,没给那富婆用上,反倒泼自己脸上了。太可惜了,她最后总结道,今儿你忙我也忙,等哪天抽闲儿我好好给你讲讲。

白羽本来打算要走的,一下子来了好几个人,走不好,帮忙呢,好像也不大妥当。这时一个大妈模样的顾客就把他给当成服务生了,她指着货架上的东西,十分干脆地对白羽说,你给我拿它。白羽看了看王玉梅,稍微尴尬了一下,就去了。一忙上就下不来了,忙完一个又一个,顾客确定一样,他就冲王玉梅示意一样,因为他不知道价格,也不好去收款。王玉梅在报价格的同时,已经把这用目光明确给他了。那些顾客更是毫不犹豫地把钱交给他。

除了这个新闻段子,其他他都没听清,没腾出空儿,也没在意。至于桃色,他是从那女人脸上诡秘而又暧昧的表情猜测到的——他觉得两个女人背地里一块儿要是玩起粗口,或说起黄段子来,一点儿都不亚于男的,甚至远远胜于男的;另一方面,她们要是在背地里琢磨起男的来,不光能把男的给琢磨透,没准儿还能把男的给琢磨死,甚至让他们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她们好像天生就具有这种能力。所以女人在一块儿是一件很恐怖的事。还好,王玉梅不是这样,她不但一句话没接,甚至连听都是心不在焉的。白羽想,她要是听得兴致盎然,听得眉飞色舞,那就不对了,起码是不应该。为什么不对和不应该?他不知道,反正就觉得自己会失望。为什么会失望?他也不知道。

他在扭头的时候,突然发现那个女的正拿眼珠瞄他。哇塞!她突然低声惊呼道,一副又惊又乍的样子。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却不说,而在王玉梅身上又掐又捏,还怪笑,半遮半掩,低着脸,吃吃地。他看见,王玉梅脸突地一红,立刻变得不耐烦起来,并挪了挪椅子说,快别瞎闹了!我还忙呢。好了好了,我也忙呢,碰巧路过,看看你。王玉梅立即就又笑了,死鬼,不碰巧就不来看我,刚进的香水,喜欢哪种自己去拿吧。她没去拿香水,却从皮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塞给王玉梅,又捏了捏王玉梅的右腿,进口的,涂上,晚上好好揉一会儿,她叹了一口气,说,看都细成啥样了。得,不耽误你工夫了,撤了。

等会儿,王玉梅边说边用左脚挪走椅子,我给你拿去。

她看着王玉梅离开,然后径直朝白羽走来,你好,小帅哥,她朝白羽勾了勾手指。本姐妹张目,芳龄就不说了,做安利的,用得着的时候喊一嗓子,说着递过来一张名片,拜托,替我多照顾照顾她,改天姐请你吃饭。然后“拜”了一声,就推门走了。

白羽把钱递给王玉梅,说数数。

不用,王玉梅看着手里的香水,说你用不用?有男士的。

白羽笑说,我可不用。

要不就拿这瓶,送女朋友。

得了,白羽又笑,我还早着呢。

这时,电话哗的一声响了。王玉梅挪过去,抓起电话,你好,她说,芬芳文化用品店。找谁?她一愣,小白?白羽?白羽急忙走过去。啊,您稍等——他,在,就来——

不好意思,白羽说,刚才接电话的,一个做烟花生意的朋友。

哦。

定好明天中午把剩的货退了,到时候了,多压一天会多不少费用呢。

王玉梅又哦了一声。

又变了,说明天有事儿。我告诉他了,不会再往这来电话了,白羽笑了一下,那,我走了,你该吃饭了。

等等,王玉梅说,年前,你来买过一把刀吧?就那边货架上的那种,我过后才知道,退你钱吧,要不,你再拿一把。

嗨!你刚才的样子吓了我一跳,我还寻思你咋就突然不高兴了呢?白羽笑道,小事一桩,早就让我给修好了。

王玉梅心里微微地动了一下。

推开门,白羽回头冲她笑笑,一股风趁机溜进来,让他的头发像黑绸布一样整个飘了起来。随即,那股风被合上的门猛地又一撞,呼的一下就蹿进屋里来了。王玉梅眼看着贴在窗户上的那块红纸,害怕似的一连哆嗦了好几下,嘶的一声掉下来,在白羽刚才用过的那部电话机上盘旋了两下,然后哗哗啦啦地跳起,一直跳到她的右腿上。


选读完


高君

高君,1969年生。在《作家》《钟山》《收获》《人民文学》等杂志发表中短篇、长篇小说近百篇,并被各种选刊和年度选本转载。获2007年度鸭绿江文学奖,第二、三、四、五届吉林文学奖,第九、十一届吉林省政府长白山文艺奖,第三、四届长春文学奖,首届浩然文学奖,第五届《作家》金短篇奖。中短篇小说集《段落》入选二十一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07年卷。长篇小说《大声歌唱》获第二届“我和深圳”网络文学长篇小说拉力大赛银奖。第七届鲁迅文学院高研班学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2019《收获》长篇专号(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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