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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希望你多审视人性的暗面

南方人物周刊  · 公众号  · 人物  · 2019-07-12 10:00

《Fate》的不平庸之处在于,它并不是一个白马王子拯救落难公主的扁平故事,它顺着最真实、最符合情感常识的路线继续挖掘下去,尽管这有些残忍。

 

假设有一天,压力大得快到生理和心理极限时,还能怎么办?除了面对它,让自己的心智成熟和强大起来,或许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全文约3163字,细读大约需要8分钟



人在年轻时,总会做些美梦。

 

比如,我是一个阴暗、懦弱和失败的人,但有一天,我的白马王子或者白雪公主会乘着七彩祥云来救我。总算活到了春梦乍醒的年纪,我真切地意识到: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这世上,没有人能帮你解决你自己。

 

20岁的年纪,被调侃为“人生四分之一危机”。这个年纪的人突然被撤去了所有保护,几乎是以鲁莽的姿态闯入复杂的真实世界。前些年,某天寻常夏日的傍晚,一觉醒来我都可能会被绝望笼罩:我这一生将会如何度过?我爱的人与爱我的人存在吗?我将会碰到什么样的机缘?

 

我相信,遇到过类似情景的人不在少数。

 

那感觉,就像胸腔中沤着一潭死水,阳光照不到,只能任由它渐渐冰冷和腐臭。但我有个习惯,每当绝望袭来,我会翻看些日本动画和电影——与很多朋友不一样,这种时候我不看王道热血,我只会去找那些,感觉冥冥中与我有相似问题的故事——比如,有部不大为国人所知的动画《命运之夜(fate/stay night)》。



残忍的真实


《命运长夜》的故事背景并不复杂,在“圣杯战争”中,7位魔法师召唤出历史上著名的英雄和神明作为守护“英灵”,互相杀伐直至最后一人胜出。所谓圣杯即“万能许愿机”,凡人可借由它实现欲望,悲剧英雄也能弥补本已注定的遗憾。

 

电影最初是一部多结局游戏,共有三条支线,每条支线分别设置了不同的结局。前两条早已动画、电影化,而7月12日,被搬上中国大银幕的,是争议最大的分支,同时也是电影三部曲的第二部《命运之夜——天之杯:迷途之蝶》。

 

区别于其它两条线的女主人公——出生于魔法贵胄世家的远坂凛和“英灵”大不列颠亚瑟王——在别人家当寄子的间桐樱最不起眼。而且,如同“樱”这个名字,她娇美的面容却始终萦绕着某种接近“死亡”的暗影,悲伤且易逝。

 

随着年龄渐长,樱出落的亭亭玉立。但作为没有地位的寄子,樱经年累月地被跋扈的兄长性侵。而身体早已腐朽不堪,与樱没有血缘关系的“祖父”常驱使蛆虫毒蛇侵犯她。也是为了迁就观众,剧场版只是用樱身上爬满毒虫的画面,委婉地代替了具体的回忆。

 

可以设想下,拥有这样经历的女孩,碰上与自己相互倾心的人会产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极致的自卑、怯懦,同时涌起熊熊燃烧的妒火。《Fate》的不平庸之处在于,它并不是一个白马王子拯救落难公主的扁平故事,它顺着最真实、最符合情感常识的路线继续挖掘下去,尽管这有些残忍。

 

“落难公主”并非是天生的就会以纯洁之姿面对世间恶意。相反,因为不知道如何释放巨大的负面情绪,占有欲、“凭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命运应该补偿我的极端感情会侵蚀身心,变得敏感和富有攻击性,即使主动去压抑它,也会感到身心俱疲。前者只是无脑玛丽苏,后者更接近真实。

 

当平行线的女主、没有被家族抛弃的孪生姐姐远坂凛向男主卫宫士郎示好时,樱痛苦地蹲在地上抱成一团,说出“不要连这个回忆也偷走”时,这种真实达到了巅峰。而后,樱加快了“黑化”速度——如何用最暴力的手段保证男主不受伤害,并报复间桐家成为了她的第一诉求。



樱在影片中,那个会怪物化、吞噬人的影子,表面上是间桐家“魔法手术”的客观结果,但在艺术上,它正是象征这种阴暗心理的符号。原作中,如果玩家选择了其他两条支线,樱会自因惭形秽彻底淡出剧情,“影子”也不会因为“嫉妒”的催化怪物化。

 

可能,有些朋友会认为这样的论调,是对备受苦难折磨者的道德羞辱,就像前段时间兴盛一时的“荡妇羞辱”那样。我只想澄清,我们的出发点完全不同,我想提供解决心理阴影的方法,而并非解决某个人。

 

古时,人们如果遭遇洪水,会因为无知、无力而修建龙王庙,祈祷“你不要再来祸害我”。但这个神秘浪漫主义的行为并不管用;现在我们明白,想从根源遏制泛滥,要修坝、制定应急措施;想治疗灾难后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应该去接受专业的治疗。

 

心理上的灾难同样可以医治,前提是你需要正视它。影片中的樱,是一个沉默寡言、羞耻心强而不愿意向他人求助的孩子,命运,早在她出现的第一个画面就已经注定了。




审视自己的阴暗面


是否羞于求助、拒绝正面痛苦是一道分水岭,消极认命的人,我在不算长的人生经历里就见过许多。

 

大学时曾有一对朋友,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关系一度非常微妙。互相喜欢很久,但各有心事都没张开嘴,女孩属于“别人家的孩子”,勤奋、漂亮、性格好,自然追求者众。后来,年龄稍长的男生毕业了。

 

“好人”性格的女孩有时意味着过分软弱。后来,班上一个个性乖张的男生和她走得近,其实就是下课会一起走一段路的关系。据姑娘回忆,当她从别人口中得知——好事者问男孩,“你是不是和那个谁在一起了?”男生羞涩地答道“是”时——她一时“不敢拒绝”。

 

这段“情侣关系”就这样被固定下来。她几乎陷入抑郁,两年时间8次提出分手,未果。甚至有次她说完,男生坐上火车连夜跑到她家里,吓得她立刻收回分手的话。结果,她谁都不敢倾诉,因为她认为“别人都说是我不好,连我妈也是”。

 

这时,似乎不会“责备”她的,只有那位温柔的“学长”。姑娘打电话的那天晚上,学长一时吃惊竟也告了白。随后,由于两个人软弱性格的化学作用,这件事就朝着非常诡异、甚至有些病态的方向发展起来。

 


我听到过双方的版本,大致没有出入。女孩子舍不得这根救命稻草,但又不敢和对方说不;“学长”也不肯再退回“朋友”的位置,但又要维系她的自尊和生活现状。其间的关系有多微妙和拧巴,不需赘述。

 

多年后,当我再听到这个故事时两人已经恩断义绝,“学长”率先撒的手。女方的情况可能有些悲观,我甚至有点不太敢想。“学长”告诉我,女孩为了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她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害怕去弄清,她只敢维持现状——思维变得越来越诡异。而这令他感到痛苦和恐惧。

 

一个不幸徘徊在人类情感边缘的普通女孩,一个优柔寡断、意志力普通的男孩,没有白马,更没有七彩祥云和英雄。

 

少年时代玩《Fate》游戏时,我曾燃起很多次“啊,这次樱总该得救了吧”的天真想法,明明卫宫接受了樱的过去、明明不再有人来破坏他们,可为什么樱越陷越深,而我最终还是打出了最糟糕的结局?

 

我一直在替卫宫选择看起来能让大家都美满的决策,但我当时没能领悟到,这件事唯一的钥匙和唯一的锁,都在樱——那个陷入泥淖的可怜人自己身上。这很残忍,但它可能是事实。

 

但樱搞不懂,我的那位女性朋友也不明白。在她们的价值决策排序中,能忍、能拖、能委曲求全是第一位的。

 

但我只想问一句:假设,压力有一天积累到生理和心理极限时,还能怎么办?除了面对它,让自己的心智成熟和强大起来,或许真的没有别的办法。问题就在那里,它甚至还不如烦人的熊孩子那么可爱——仅仅因为被无视就自动消失。

 

我喜欢包括严肃ACG(动画漫画游戏)在内的日本文学作品。这世上你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流派,对人性如此诚实和公平,他们不仅愿意歌颂者真善美,同时愿意把人性最不堪的一面掰开揉碎摊在你面前。即使风格“凶残”如韩国影人,更多的也是在展现人性之恶,却从未如此详尽的描绘恶的肌理。

 

我把它当成一种善意的提醒和“预习功课”。每个人都可能遇到天灾人祸,更可能会遇到自己的阴暗面,我很难想象,一个从没全面审视过自己的人,如何与自己不堪的部分共处。

 

诚如我热爱的科恩的《颂歌》,尤其那句“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但请不要忘记诗还有另一句,“凶手在高处高声祷告,我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前行”。

 

裂痕不会自动发光,需要你艰难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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